─ 溫州街82號 ╱2007.6
我和你從來沒有約在這裡見過面。還是有過一、兩次?我忘了。記憶太不可靠,偶爾在等待紅綠燈的那數十秒鐘會忽然忘記你的面孔。你會原諒我嗎?還是在你那一端的記憶,某個類似我的身影已經悄悄地在乾燥的梅雨季裡蒸發?
你知道嗎,溫州街的午後如果下大雨,很適合聽Radiohead的Creep噢。
我已經想不起來過了多久。坐在吧台,會抽幾根菸,小說旁邊有一杯熱拿鐵(夏天的話就會是冰的),身旁的人可能是認識的也可能不是,但通常不會交談太多。玻璃門被推開時的嘎吱聲總令人側目,但始終不是你。坐在吧台可以看到窗外的所有風景。這附近有幾隻野貓,會在對面民宅的屋簷上頭翻滾、趴身,有時會散步到窗邊,和我相望幾秒鐘,然後,再回到屋簷上。窄小的溫州街太多車子和人群,無論什麼時間都是如此,我不喜歡(我想你一定也不喜歡),所以我關在這裡,聽著進入副歌前那鏗鏘作響的吉他刷弦。你不會來。
站到吧台裡頭之後看到的風景不一樣。我比較常和切.格瓦拉相望,比較需要開口和客人說話,比較少走到窗邊。然後時光流呀流,停留在腐朽記憶裡的人事物在腦袋外頭也不知道被沖到哪裡去了。我沒有多餘的記憶體去儲存每個季節的感傷,我必須開始記得上班的日子、記得所有menu上的價錢、記得每個熟客的習慣、記得三明治的最快速做法、記得哪幾天要資源回收、記得打出綿密奶泡的方式,但我仍記得要自己記得你,即使你早就忘了哪天跟我約在這裡喝一杯咖啡。
發生過的事情好像北方極冬裡的大雪,將整片森林覆蓋,我們連輪廓都無法描繪出來;等到你帶著救難隊,在下一個季節來這裡開挖這層記憶的凍土,我的奶泡卻還是打得不夠好。
Radiohead的專輯老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。
大片的窗戶上頭堆積了層層黃灰的菸污。木頭夾層地板已經下陷了好幾處。燈泡的亮度逐漸降低,大家都想搶有檯燈的座位。斷掉的電話線頭早就不構成困擾了。(啊,昨天上班的時候把掃把頭弄斷了。)吧台的桌面傷痕累累。王爾德和巴特的顏色越褪越淺,如果不理會,他們或許會約好在某天晚上一起離開。阿寬說東西用久了本來就會壞,反正結束那天想拿的人就拿走,留著也不知道幹嘛。
那麼,這段時間究竟過了多久?我竟然記不太起來;我們,到底有沒有一起來過呢?所有記憶都跟我的奶泡一樣不綿密,這實在有點好笑。
我恨透了今年溫州街燥熱的梅雨季,你一定也是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