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頭怪獸。開了車門,塞進軟茸茸的座位裡,從城市出發,經過邊界穿越森林再駛過荒煙蔓草,途經的鎮有的殘破有的繁榮,有些彷彿靜止的畫,但是我都只有匆匆瞥過,它們很快便被車速拋在腦後,從來不曾佔據在我心裡。你沒有說我們該去哪,不曾說我們需要去哪,反正車子還在移動,我們都曉得。窗外降下了細雨,水霧和泥塵將風景蒙上一層灰,像睡著前的意識滯留在無以名狀的濃稠裡。我卻覺得安心,於是便悄悄閉上了眼瞼。手上的小說翻爛了,書頁像軟葉,搔著手心。我看不見自己,我想,我從來沒看過自己;但是在淺眠中我決定這並無所謂,想著,車輪陷進泥裡,濺起水花,生活爛軟,溫度適切。還沒感覺到停下來,因為耳朵裡還有遠雷的殘響。時光的灰燼呼叫我,張開眼,卻什麼都沒有。我突然想起來,目的地是一座動物園,去瞧一瞧彼此最害怕的動物,然後就不再恐懼。我聽到有人笑了,清亮的呵呵從喉嚨深處逃跑,邊說著此地不宜久留,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我無法辨識,失去想像,也無法想像失去,好像從來不認識現實。我走下靜止的車,皮膚無傷,空氣裡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氣味,卻怎麼也想不起來。這裡什麼都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我看到車窗裡的自己是一頭怪獸,於是好像明白了一些。懂了放棄的理由,離開的目的,想像力的匱乏,浪費的等待。然後開始放任自己從頭到腳難過,除此以外也無法做什麼。